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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随笔]轮船.码头.往事
每次听到轮船的汽笛声,常常无端地回想起水乡流水丰盈的年月。
一条条河流纵横交织,不论大小深浅,都映照着碧空闲云的影子,清澈、饱满得如乡村少妇袒露的胸脯。水草潜藏在水面之下,柔柔地随波招摇。菖蒲与芦苇在水之湄,彼此传递着风的讯息,一切景象便荡漾在盈盈水波之上有了生机……
流经小镇的那条河最是水势浩荡。沉闷的汽笛声贴着水面远远地传来,波浪冲刷堤岸粗重的喘息声也尾随而至,河滩上的水鸟已凌空盘旋着做好了俯冲的姿势,码头上等待出行的人们一阵躁动……
    那样的年月,轮船码头不仅是水乡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出路,也是小镇最繁杂、最热闹的地方。
码头边空闲地早被各式摊点占据了,乡下的大妈、大婶裹着头巾,或挎着满篮的鸡蛋,或提着一两只家养的母鸡,穿行在拥挤的人群中捏着嗓子叫卖。草把上插满泥哨、糖果、纸风车的生意人甚是悠闲,他们无需吆喝,只管高高举着,嘴里吹着芦笛于人多的地方迂回。偶尔也有盘腿坐着的悲情人,尽管衣衫不整,手里的二胡却是“未成曲调先有情”,委婉哀怨得不由人慢下脚步投去怜悯的目光。也有外地走码头、闯江湖的术士,三两根红线围成不大的场子,赤膊着上身,玩弄着单掌劈砖的骗人把戏。在一阵阵喝彩声后,一番花言巧语,总能卖出几包红砖研磨成的假药,而后瞬间消失了影踪,徒留下几个不是腰痛就是头疼的上了年纪的乡下人,手捧着假药半信半疑地低头盘算……
又一声汽笛长鸣,轮船靠岸后,一帮搬运工人最是神气,一个个扛着粗壮的扁担、挑着绳索、箩筐,臭烘烘地拨开杂乱的人群,跳上船头,爬上船舱顶部,打着号子开始装卸货物……
小的时候,对于轮船离岸后的身影最是留恋。那巨大的船体激起的浪花翻滚着致命的诱惑,不知道它驶往的世界又是怎样的神奇。几个小伙伴常常兴奋地赤着脚追逐着河滩上一波又一波的浪潮,直等余波消尽、风平浪静……
第一次坐上轮船出门远行,正是青春年少时。没有父母陪伴,只有几位“中举”的同窗学子结伴同行。船舱里比想象的宽敞,机器的轰鸣声没想象的那么噪耳。几声汽笛后,等卖水果的、瓜子的小商贩匆忙间跳上了岸,轮船便载着我们的梦想拔锚起航了。
一路上,风生水起;一路上,心潮澎湃。沿途的风景也有了些异样。
安静只是暂时,船舱窄窄的过道里一会儿便热闹开了。首先跳出一位彪汉,手持着钢筋表演起了硬气功。横眉怒目,力大无比,钢筋穿喉的本领令人瞠目,那架势颇有点梁山好汉再世的雄风。可一切都不是免费的,等一双毛茸茸粗糙的大手伸到面前时,方才醒悟。硬汉刚退场,玩魔术杂耍的又粉墨登场了。两支铅笔一根绸带在手里变幻着,围观的旅客始终看不清、猜不透那绸带究竟套在了哪一支铅笔上……无奈,这一幕幕最终皆以“巧取豪夺”而收场,并未有幸碰到汪曾其先生曾描述过的拉二胡、打着快板说唱的文戏上演。那“十八摸”暧昧的韵味,抑或“拔根芦柴花”湿漉漉的旋律,恐怕早被那些“武生”、“小丑”挤出了舞台,隐没于江湖。
九个小时的行程,轮船中途停靠了几处码头。一拨顾客换上了另一拨,中间夹杂着的一些“艺人”也自觉地让出了地盘,下船、满载归去。
轮船航行的终点是城市边一处更大的码头。此时灯火璀璨,人头攒动,一样的热闹,一样的嘈杂。只是码头边几处高楼临水矗立着,沿路的特色小吃飘逸着诱人的香味,几许繁华在路灯映照下有了具体的影像。更大的轮船也在稍后驶进了港湾,阵阵汽笛声响裹着薄薄的水汽布满了城市的夜空……
在外读书三年,每次想家的时候,都觉得路途是那样的漫长。记得第一次乘船回家,恰逢国庆假日。由于出行的人实在太多,又错过了正点的班次,只得乘坐一艘陌生的且不能直达的轮船踏上归途。在异乡的码头下了船,已是凌晨。借着月色,辨别着家的方向与流水的气息,一路匆匆步行,一路星光点点……
如今,水乡的交通发达了,公路密如河网,河水却不再清澈丰盈了,也听不到“涛声依旧”了,那一张张旧船票早已成为生命中记忆的名片,再也无法重启青春的航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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